楊麗萍:藝術不是迎合

發布日期:2017-11-24 浏覽次數:1293

  采訪者:權靜

  受訪者:楊麗萍


  記者:在你自己經營你的文化演藝公司的過程當中,你怎麼樣去處理這種藝術性跟商業跟票房之間的這種關系?


  楊麗萍:一貫秉承自然的法則,你看一棵樹永遠很真誠地在那兒生長,很真實真誠,然後我們做藝術也好,我們做商業也好,因為我們知道我們的藝術作品不是關起門來自己看的,特别是我們在民間裡頭跳舞,我們不是說跳給自己看,我們一定是走出來,要人與人之間的一個真誠的互動對接和交流,然後才會有美好的一個回報。


  記者:這兩者會不會很矛盾,比如說你會不會去迎合大衆的口味或者是需求來獲得商業上更大的價值跟成功,還是說要堅持你自己的這種藝術品味。


  楊麗萍:就是要非常真誠,你不可能說你迎合其實就是虛僞了嘛,就是已經沒有,不真實了嘛,我們的長輩告訴我們的也好,都是說要真誠,都是說要非常美好的一種感覺,不能虛假,你審美,審美是可以在自然裡尋找到的角度,就是你看那孔雀或者你看一隻蝴蝶,或者看那個花朵,它們已經告訴你藝術是什麼。


  記者:好的藝術自然就會獲得商業上的成功嗎?你相信這個因果關系嗎?


  楊麗萍:一點都不矛盾,因為我們都是從自然裡找到了這種規律和這種審美的這種情趣也好,這個品質也好,我們都找到了,都感覺到了,隻是說你怎麼能夠把它化解到你的作品裡,化解到你的舞蹈的具體的動作裡面。那麼這些東西是不會說是拒絕人的,不拒絕人,就不拒絕商業,因為一個好的作品,它是會讓人去觀賞的。


  記者:在豐富的藝術形态面前,其實語言有時候經常會顯得挺蒼白的所有的感覺要通過觀賞去得到。


  楊麗萍:有很多人問我說,楊老師為什麼你的作品演出商都願意接,它會有票房,比如這次在香港,我們的票半個小時就銷售完了,就說,就是我們的作品好象跟人沒有,不是好和壞的問題,他因為他來感受你的一個,給他帶來的那種愉悅也好,思考也好,或者是一種美好的感覺,反正他就是需要,好象是精神的糧食吧。


  記者:這也是我們一個要跟您做訪談的原因,就是您在商業上的運作也非常成功,您的楊麗萍演出文化演義經紀公司,我們也看到财報的數據,在過去一兩年當中都是超過一千萬的純利潤,而且30%40%的增長,包括你們也一直在謀求上市,這兩者之間好象很難讓大家覺得是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既有藝術的純粹,又那麼緊密擁抱資本市場,擁抱利潤,您覺得這兩者在你身上是怎麼樣結合在一起。


  楊麗萍:這個不難吧,因為我們要很多人在一起,比如我們現在有一兩百号人,我們這一兩百号人需要有很多不同方面角度方面的管理,各種,他是麻雀雖小,一定是五髒俱全,這種符合市場規律,符合這個生态的生存,就是現代生态的一個規律,它不會矛盾的。


  那我覺得,一個團隊不是我一個人,我覺得不是一個家長制,應該是一個非常嚴謹的團體或者像一個國家一樣要嚴謹的,要有主席,還要有主席夫人,還要有<總!理>,很多人。


  記者: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一定要做一個公司呢?就是做一個個人的藝術家也可以做到極緻啊,為什麼一定要擁有一個公司化的東西?


  楊麗萍:在這個全世界都是這樣的規律,因為你沒有一個公司,你隻有一個團隊,一個歌舞團,那你就不可能有人去幫你,你怎麼去演出啊,而且國家也要求必須是公司的,否則你就沒有演出資質,不允許你演出的。


  記者:那為什麼一定要考慮上市這件事?


  楊麗萍:這是很多人考證的,你覺得這個,一個比如說一個演出的,我們要做一個作品,我們不能去伸手給人家要錢,我們要靠自己的,因為我們每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定不能給這個社會增加負擔,好象是一個累贅,好象我們需要救濟,好象我們藝術需要你救濟我們,我們才能做藝術,我覺得這種思想就不夠主動,不夠積極,你做一個作品非得社會給你錢,贊助你,你才叫搞藝術,我覺得這個不一定是用這樣的方式能搞藝術。


  記者:你是想實現商業上的可持續,自給自足的運轉起來。


  楊麗萍:對,一個是一個非常循環的,科學的,一個自然的,你像萬物都是有一個規律的,你比如說蘭花的種子是要靠小鳥,吃了那個,它的糞便就移到那邊,然後它就又發芽,它都有這種方法,你看一棵果樹,蘋果樹,小蜜蜂如果不去授粉的話,它就不結果子,這個蘋果樹這個花就白開了,就要靠小蜂蜜給它授粉。


  記者:最初你跟資本市場的第一次親密接觸,或者促使你開始去思考資本運作上市這件事是怎麼樣的一個由頭呢?


  楊麗萍:我跟很多這方面的讨論過,他們覺得文化藝術,這個是在國外都也這樣的,文化和藝術,如果隻是一個家長制,隻是一個叫什麼,傳承,自己的一個嫡系,血緣,自我繁殖的話,它就會變得沒有力量。比如我這個人最多也就能活二三十年,那後人怎麼把像《雲南映像》這麼美好經典的東西能夠傳下去,是不是後面的管理人才,他們有沒有這個能力,它應該傳承下去,傳承下去要靠什麼人?一定是要靠社會,靠很多人來監督,而且還要有資金,讓它能夠存活下來,而不是一個,其實我們有了資金我們可以做更多的好的作品,而不是一個隻是向社會化緣。


  記者:我之前采訪另外一位我們欄目的嘉賓,新東方的俞敏洪先生,他其實在上市之後也曾經向媒體表達過他比較後悔上市這件事,因為他說教育其實是一個更加長期的,更不那麼急功近利的行業,但是你上市之後,會有股東的壓力,會有投資人的壓力,它會讓你更加追求短期的利潤和短期的目标,會每個季度有财務的考核,你會思考這個問題嗎?比如說在你們的作品中,怎麼把握藝術長期的根本性,跟短期的這種财務的上市帶來的挑戰?


  楊麗萍:這個可能的,因為這個是一個摸索,特别是對我們中國人來講,我們的文化藝術,能跟,這個話題是2002年2003年那個時候都還在,就說藝術怎麼可以去賣票?因為我們的工資是國家給我們發,不像我們現在,2003年開始我才面臨這個問題,就像我們做《雲南映像》就面臨着好象。


  後來我們是找過别人投資,但是别人就會強加你很多他們的想要的東西,就不純粹,後來我發現這個,因為我從小都在堅持做藝術一定要藝術家自己非常的,自己能夠作主,當時我的演出費,各種,做廣告,我都會有收入,我就很小的投入,非常實實在在地,不去浮誇地投了《雲南映像》,然後《雲南映像》就開始滾,滾了以後就開始有了像其他的作品,全部都是基本上是靠我們自己的資金來制作。


  藝術家是感性的,做商業的時候也一樣。公司的總經理會議楊麗萍很少參加,但藝術家的一些決定卻讓公司的經營人員吃驚。有一次,公司原本跟演出商談好了每場演出費20萬元,楊麗萍一來就說:“我們不要那麼多吧。15萬就夠了。”她覺得能養活自己的團隊就好,讓别人也有錢賺才能長期合作下去。還有時候她會向演出商提議降低一點票價,讓更多的人能來看她的演出。所以當其謀求上市消息一出,很多人都在猜測,這是否是楊麗萍的本意?


  記者:我有點好奇當時王總他來,怎麼講,他推動您擁抱資本市場來做得更大,登陸資本市場,召集更多的公共資金的時候,他是怎麼說服你的?你們當時他過嗎?


  楊麗萍:都談過,不光是他,很多人這個方面的很專業的,很職業的,他們都跟我談過這件事,我都跟他們聊過,因為其實我還真不太懂這個,但是我慢慢了解,慢慢了解我說不出來,但是我已經懂了現在,但是說是不是很,對我們這種搞藝術的人來講,它是不是一個最好的方式,這個到現在來講還是沒有結果。


  記者:我理解您的意思就是說藝術家,藝術作品,隻有當你自己不缺錢的時候,你才更有底氣。


  楊麗萍:如果做我們這種舞蹈的作品我們是綽綽有餘了,比如說做像《孔雀》《雲南映像》這些舞台作品的時候,我們的資金鍊已經是兩三年做一台大東西是沒有問題了。


  記者:要去上市是因為有資金壓力因為缺錢嗎?


  楊麗萍:不是,是因為科學的需要吧。


  記者:是為了以後做得更大,更大規模快速擴張,有更多新的想法想要去嘗試。


  楊麗萍:有一些很多去做的作品,不一定我個人去導,可能會讓這方面的有才華的編導,不是所有作品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可以讓别人去做,其實不一定上得了,我覺得該是你就是你,不該是你就不是你,能上何不上,沒準哪天就倒閉了,這就是命。


  記者:所以我想知道的是楊老師,既然剛才您也說了,現在您公司是不缺錢的,兩三年做一個大東西完全财務上是可以自給自足的,為什麼你們還要去瞄準資本市場?


  楊麗萍:他們需要我們。


  記者:誰需要你們?


  楊麗萍:社會。


  記者:資本市場需要你們?


  楊麗萍:他們一直來說服我,一直來說很多的應該的事情,我覺得很科學,有它的科學的一面,這個東西不是說你缺不缺錢的問題,它就是一個生存的一種态度,一種技術和一種需要,社會需要你。


  記者:就是資本市場、社會需要你們,覺得你們是一個很好的商業上可持續的項目。


  楊麗萍:應該是這樣,我們對他們來講,對很多人來講,社會來講,都比較相信我們。


  記者:是一個好的投資機會,覺得


  楊麗萍:不是機會,是我們值得社會需要我們。


  記者:那你們需要資本市場嗎?在你的判斷看來,資本市場能給你帶來的是什麼呢?


  楊麗萍:如果是有很多資金的話,我們會做很好的作品,更多的作品,我隻是搞藝術,就喜歡做作品。


  記者:現在有具體的計劃嗎?對于上市接下來具體的計劃和時間表是什麼?


  楊麗萍:你比如說我們在大理就有一個要蓋一個劇場,做給家鄉,就是給我們大理做一台作品,定點演出,在麗江也是有一台,在西雙版納也有一台,在黃山也有一台,都在考慮做作品。那我還特别想要做一些比如說像舞蹈方面的影視作品。


  記者:至于說上市要在哪兒上,因為之前我也看到報道說,你們的目标是創業闆,現在是不是要轉到新三闆還是其他的市場?


  楊麗萍:上市我了解了一下,是非常有技術性的,這個那個,要很多,而且像你說的财務的透明度各種,它是非常需要一個,就不像你原來就是個小作坊,你在家裡,你自己弄一個東西,你沒有一個大衆的監督,現在完全是一個,而且要很多的技術,技術非常高超,才能夠把這些事情做好,而不是說你想當然的。


  楊麗萍:一說商業化就反感是他們都太矛盾了


  楊麗萍對商業有一種直覺式的體悟,六歲那年,母親就讓楊麗萍背着四妹喂豬、做飯。父親因出身問題害怕挨整,扔下家人一走了之,剛滿11歲的她與母親一同挑起了家庭的大梁。為了每月30塊錢的工資,楊麗萍二話沒說進了歌舞團,養起了家。楊麗萍說她從來沒有因為錢苦惱過,因為她會把錢分配的特别好,知道怎麼用這個資金,而不會被它束縛,也不會為它困惱,有多少錢做多少事。


  記者:您覺得你自己有經商的天賦嗎?


  楊麗萍:我不去刻意的經商,但是我已經是讓自己活得很好,就說明我有,我能夠生存的一種。


  記者:對,之前我們也看到一些報道,尤其是在《雲南映像》籌備的時候,有一段時間資金鍊還是比較緊張的,也是靠您非常辛苦的去拍廣告或者演出來維持這個劇團的運作,是不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你覺得


  楊麗萍:沒有,我做第一條裙子,我做《孔雀舞》的第一條裙子,就是我自己籌的錢,就沒有說是必須是國家給我做條舞裙,我見到過這種情況,很多舞者他們都是等着說,團裡該給我做條裙子,團裡應該讓我去比賽,給我資金,給我做音樂什麼,他們都依靠,但是一旦團裡因為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把這個作品很好,就不會,很多人不願意投了,包括一個團隊,他不會說盲目地去給你,特别是第一次做導演做編導,就得靠自己,我覺得靠自己是最科學的。


  記者:那錢是您從哪兒籌來的?


  楊麗萍:自己存的。


  記者:我想知道您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對于藝術來說錢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是從最開始嗎?


  楊麗萍:我不覺得錢非常重要,不覺得非常重要,它是一個需要,因為我們做東西不需要浪費,你像我們做《雲南映像》用很少的資金,包括我們做《孔雀》,都是很多大作品,認為不可能投那麼一點就能有的一個結果。


  記者:那需要它也是必須的,沒有是萬萬不行的。


  楊麗萍:對。


  記者:從那個時候開始讓你覺得商業上的經濟上的獨立自給自足是非常必須的。


  楊麗萍:我覺得這是一個應該的,但是我從來沒有應該會在資金上會有壓力。


  記者:從來沒有。


  楊麗萍:從古到今我都沒有壓力過,因為我很知道我有七塊錢,我有35塊錢工資的時候,我怎麼分配,我會把這個資金用得非常,你像我們最早的時候35塊錢的工資,後來到中央人民歌舞團180的工資,那麼我們都知道,我都知道怎麼去分配,活得好好的,那我現在可能有很多,會有很多比原來多得多的資金,但我知道怎麼用這個資金,而不會被它束縛,也不會為它困惱,有多少錢做多少事。


  記者:我想問的是說,你為什麼沒有選擇一個相對更容易自己活得很好的道路,而是選擇了一個更難的道路呢?


  楊麗萍:不難,隻是稍微麻煩一點,但我現在特别覺得我們最可貴的就是我們的作品,在台上呈現的真的按照一種很純粹的藝術的一個标準,或者藝術的一個盡量的好的一個完美的去做,而不是很草率地挂快步,提個裙子,在一個很差的沒有感覺的一個地方去起舞,而是在一個非常美好的劇場,非常好的劇場,然後觀衆看到的是呈現得非常美好的,讓他們感受到,他們真的會很陶醉,是我現在目前這十年來感覺到的,十年之前我總覺得欠缺,老是覺得雖然是在表演,但是演出總是覺得不夠完美。


  記者:那時候覺得欠缺是為什麼?覺得是缺什麼呢?


  楊麗萍:因為有一次我演出,樂隊的凳子都不拆下去,樂隊的凳子就放在那裡,他們就把凳子稍微挪開一點,你就表演,底下很多觀衆,而且還是國外的觀衆,而且還是很嚴肅的演出,它不完美,因為它不對,它不符合演出的一個規律。所以這種演出,我現在很痛恨,凳子都沒有拆下去,樂隊的凳子都在台上布着,你說你怎麼跳舞去,這樣的演出太不完美了。


  記者:你說的那個故事也特别好奇,就是那次舞台上的凳子都沒有撤下去的時候,您在台上表演《孔雀舞》,你的心理應該是不舒服的吧,覺得藝術不是這樣子的,但是你有決定權嗎?你可以讓他們把凳子撤下去嗎?


  楊麗萍:不可能,因為剛才還是交響樂演出,你現在在台上一個歌星在唱歌,那馬上我就要上台,我就要接,然後觀衆不能等,你拆凳子是要花很長時間的,然後再搬上來,所以我就說這種演出是搭班,現在我們中國這種演出太多了,就是特别不專業,特别不美好。


  記者:但是要達到您說的非常完美非常專業的狀态,背後的支撐是你對這個要完全的掌控權,所以在經濟上在财務上你要是完全能夠自己,這個鍊條是說得通的是嗎?


  楊麗萍:對。


  記者:所以這也是你不斷追求商業化的運作,包括上市的背後的一個原因嗎


  楊麗萍:現在很多人一說商業化的運作就很反感,其實我覺得他們都太暧昧了,他們太矛盾了,我到目前為止,我了解到的,我看到的是沒有一個人說我的作品搬到台上的時候底下沒有觀衆,這是我的追求,我沒有見過,包括一個大導演說我拍了一個電影沒有票房,當然我們肯定是要我們的藝術,我們藝術一定要堅守,堅持住,我們不能是就像你說的迎合,不能去遷就,這是一個最終的。

來源:北京文藝網